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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色满河律,桃花映水滨。
无边好光景,行乐在三春。
归老亲娘道:“看起签来,都是好,我们便结了亲罢。”一路船上都亲家称呼。到家不多几时,归家行了些茶,两家定了这门亲。
不料不上一年,陈鼎彝染病身亡,丢他母子三人,剩得破屋一间,薄田几亩。三人又做针指凑来度日,后来长姊出嫁,只他母子二人。到万历三十年,归善世年十八,烈女已年十九了。善世父亲因善世生得瘦弱,又怕他分了读书心,还未肯做亲,倒是善世母道:“两边年纪已大,那边穷苦,要早收拾他。”遂做了亲。烈女自穷困来,极甘淡泊勤俭,事公姑极是孝顺,夫婿极是和睦,常对善世道:“公姑老了,你须勉力功名,以报二亲。”每篝灯相向,一个读书,一个做针指。一日,将次初更,善世正读书,忽然听见呜呜的哭声,甚是凄惨。道:“是何处这哭声可怜?”烈妇道:“不读书,又闲听,是左邻顾家娘子丧了夫,想这等哭。”细细听去,又听得数说道:“我的人,叫我无儿无女,看那个?”又道:“叫我少长没短怎生过。”善世听了不觉叹息道:“这娘子丈夫叫顾识,是我小时同窗,大我两岁,做得三年夫妻,生有一女,又因痘子没了。他在日,处一个乡馆,一年五七两银子尚支不来,如今女人真是教他难过,倒不如一死,完名全节。”又叹息道:“死也是难,说得行不得。”烈妇道:“只是不决烈,不肯死,有甚难处?”
似此年余,适值学院按临,善世便愈加攻苦,府县也得高取,学院也考了,只是劳心过甚,意成弱症。始终还是夜间热,发些盗汗,渐渐到日间也热,加之咳嗽,爹娘慌张,请医调治。这疾原三好两怯的,见他好些,医生便道:“我甚么药去捉着了。”不数日,又如旧。道:“一定他自欠捉摸,痰疾加贝母。”便买贝母,为虚加参,便买参,只是不好。可可院中发案无名,越发动气,床头有剑一口,拔来弹了几弹道:“光芒枉自凌牛斗,未许延津得化龙!”不觉泪下。此后肌骨渐消,恹恹不起,自知不好了。烈妇适送药与他,他看了两眼,泪落道:“娘子,从今这药不须买了,吃来无益,不如留这些钱财与父母及你养赡。”烈女道:“官人,你且耐心,‘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’只愿将来你病好,钱财那惜得!”善世又叹息道:“谁将绛雪生岩骨,剩有遗文压世间。读甚么书,功名无成,又何曾有一日夫妻子母之乐。”说罢,又执住了烈妇的手说:“我病中曾为你思量打算,我虽与你是恩爱夫妇,料不能白头相守了;但若是我父母年力精强,还可照管得你,我可强你守;家事充足,你衣食不爱,我可强你守;若生得一男半女,你后日还望个出头,也可强你守。如今两个老人家年老,我为子的不能奉养,还望你奉养。你的日子长,他的日子短,上边照管人少了。家中原只可过日,只为我攻书,又为我病费了好些,强你守也没得供膳你。到子嗣上,可怜做了两年夫妻,孕也没一两个月,要承继过房,也没一个,叫你看着何人?况且你母亲年纪大,没有儿子,你去嫁得一个有钱有势丈夫,还可看顾你母亲。故此你只守我三年,以完我夫妇情谊便是。”烈妇道:“我与你相从二年,怎不知我心性,倘你有不幸,我即与你同死,主意已定。”善世道:“娘子,你固要全节,也要全孝,不可造次。”正是:
鸡骨空床不久支,临危执手泪交垂。
空思共剪窗前烛,私语喁喁午夜时。
烈妇与丈夫说后,心已知他不起,便将自己箱笼内首饰典卖,买了两株杉木,吩咐匠人合了一副双,一副三的棺木。匠人道:“目下先赶那一副?”烈妇道:“都是要的。”又发银子买布,都可做两副的料。人都道这娘子忒宽打料,不知数目。不知她自有主见。过了数日,是十月初九日,虚极生痰,喘吼不住,便请过父母亲,在床上顿头道:“儿不孝,不能奉养爷娘了,不可为我过伤。”此时烈妇母亲也来看视。善世道:“岳母,你好调获你女儿与他同居过活,我空负了个半子的名。”又对烈妇道:“你的心如金石,我已久知,料不失节,不必以死从我。”一席说得人人泪流。善世也因说到痛伤处,清泪满眼,积痰满喉,两三个白眼,已自气绝了。正是:
忌才原造物,药裹困英雄。
寂寞寒窗夜,遗编泣素风。
此时善世父母莫不痛哭,烈女把善世头捧了,连叫上几声,也便号啕大哭。见枕边剑便扯来自刎,幸是剑锈,一时仅拔得半尺多,他母亲忙将他双手抱住,婆婆忙把剑抢去。烈妇道:“母亲休要苦我,我已许归郎同死,断不生了,我有四件该死,无子女要我抚育,牵我肠肚,这该死;公姑年老,后日无有倚靠,二该死;我年方二十三,后边日子长,三该死;公姑自有子奉养,不消我,四该死;我如何求生?只是我妇人死后,母亲可就为我殡殓,不可露尸。”他母亲道:“我儿,夫妇之情,原是越思量越痛伤的,这怪不得你。况如今正在热水头上,只是你若有些山高水低,你兄弟又无一个姊姊,又嫁着个穷人,叫我更看何人,况且你丈夫临终有言,叫你与我过活,你怎一味生性,不顾着我。”烈妇道:“母亲,你但听得他临终之言,不知他平日说话。他当日因顾家寡妇年纪小,没有儿女,独自居住守寡,他极哀怜,道:‘似他这样守极难,若是一个守不到头,又惹人笑,倒不如早死是为妙事。’这语分明为我今日说,怎么辞一死。”他母亲见他一日夜水米不打牙,恐怕他身子狼狈,着人煎些粥与他吃,他拿来放在善世面前,道:“君吃我亦吃。”三日之间,家中把刀剑之类尽行收藏过了。凡是行处、住处,坐时、卧时,他母亲紧紧跟随。烈女道:“母亲何必如此,儿虽在此,魂已随归郎,活一刻徒使我一刻似刀刺一般。”未殓时,抚着尸哭道:“我早晚决死,将含笑与君相会九泉。这哭,只恐我老母无所归耳。”殓时,出二玉珥,以一纳善世口中,以为含。一以与母,道:“留为我含,九泉之下,以此为信。”复宽慰母曰:“我非不怜母无人陪侍,然使我在,更烦母周恤顾管,则又未有益母亲。”其母闻言,见他志气坚执不移,也泫然流泪道:“罢,罢!你死,少不得我一时痛苦,但我年已老,风中之烛,倒也使我无后累。”便将原买的布匹都将来裁剪做烈妇衣衾,母子两个相对缝纫。只见他姑见了道:“媳妇如此,岂不见你贞烈。但数日之间,子丧妇丧,叫我如何为情。”烈女道:“儿亦何心求贞烈名,但已许夫以死,不可绐之以生。”他姑又对他母亲道:“亲母,媳妇光景似个决烈的,但我与你岂有不委曲劝慰,看他这等死,毕竟止他才是。”周氏便泪落如雨,道:“亲母,你子死还有子相傍,我女亡并无子相依,难道不疼他,不要留他?”说了便往里跑,取出一把钉棺的钉,往地下一丢,道:“你看,你看,此物他都已打点了,还也止得住么?”其姑亦流泪而去。到第五日,家中见不听劝慰,也便听他。他取汤淋浴,穿了麻衣,从容走到堂上见舅姑,便拜了四拜道:“媳妇不孝,从此不复能事舅姑了。”公姑听了,不胜悲痛。他公姑又含泪道:“你祖姑当日十九岁,也死了丈夫,也不曾有子,苦守到今,八十多岁,现在旌表。这也是个寡居样子,是你眼里亲见的,你若学得他,也可令我家门增光,丈夫争气,何必一死?”烈妇道:“人各有幸有不幸,今公姑都老,媳妇年少,岁月迢遥,事变难料,媳妇何敢望祖姑?一死决矣。”正是: